瑣碎

    讀到鍾怡雯這樣寫:如果可以,我倒想要一枚椰子殼做的黑戒……我於是心中大樂。嘿,與我想要的事物相近,忍不住又有話想說。

我一直想要一個木戒或是椰子殼做的黑戒。一直。我從小對戒指耳環手鐲等等一堆大部份女生都喜歡的小東西沒啥興趣。長大以後,這些東西鮮少出現在我身上,尤其是戒指,我總嫌它礙眼沉重,戴在手上硬是覺得不舒服。小小一枚戒指就已經讓我如此厭惡,就更別說其他贅手的小首飾了。

    呵,我不喜歡戴,卻喜歡看,因為這些小飾物總是很美麗的,看看它們如何絢爛著,竟也是一種快樂。不過這些美麗的飾物,看久了會讓我疲憊,彷彿紅塵之重量,都附於其上,人看久了,炫目以外,更多的是繁雜的腐蝕。我於是喜歡一種素樸的存在。簡單的,俐落的。它最好別耀眼,只需安安靜靜地賴在歲月裡,緩步前行就好,像一種我們失落已久的簡單生活。

    或許是這樣,遂喜歡木或是椰子殼做的黑戒。我沒看過,卻喜歡想像。想像木的憨厚,戴在手上,或是擱在掌心,是種怎麼樣的景致呢?有陣子,我很認真地對朋友細敘,想要木製或椰子殼做的黑戒。朋友總是疑惑,覺得這樣的夢想過於淺薄,又有點荒唐,彷彿我在說著的,是一則浸泡在水中已久的笑話,讓人可以輕易略過。日子久後,遂學會不再言說,淡淡地笑著,輕巧地走過。

   我的左手,在去年花蓮溺水事件以後,懶懶地圈著一條褐色細繩。我想它或許屬麻,因此花了小錢買了下來,請潔敏幫我繫上。習慣手表的左手為此常常抗議,總告訴我這細麻太依賴,黏在手脕,硬是不自由。最初繫著的時候,我總是渴望一把剪刀,將其剪斷。我想我還是不習慣讓任何的飾物盤踞著生命,太黏,如一株寄生植物,走到那裡,都覺得自己是沉重的,這小小的一條細麻繩子,竟可以加重生命,著實讓我吃驚。

   於是學習忍耐。忍耐它在我手上所造成的種種不自在的感覺。我有點懷念左手的素樸,簡簡單單的手脕,擱在哪都是一種清爽的存在。可是生命在某些時候需要一種豢養的形式,或我或物,我們豢養著彼此,學習祥和的存在與尊重。我喜歡麻,因為它屬植物。我喜歡褐色,因為它屬大地。我是因著某個約定,忍耐著種種的不適,讓它隨著我渡過往後的日子,只要它不斷,活著的時候,我就與它走到天荒地老。而這樣的約定,卻不是與人,而是與一條細麻。

日子湮遠後,開始習慣它的存在。習慣真是種可怕又可愛的小東西。攀在生命裡,兀自美麗著。我養著與它在一起的日子,同時也養著依靠的眷戀。洗澡後,它總是涼涼地睡在手上,我想讓它知道,關於左手與右手的故事。我的左手是小孩,右手是大人。我讓它賴在左手,當然是有某種意義的存在,我不言明,卻奢求它能明瞭。誰說細麻繩是沒有生命的,在這之前,它曾是一株植物,懂得自然的律動,當然也會懂得我的脈搏。

  如果我擁有了木戒或椰子殼黑戒,我們該如何豢養彼此?我曾經暖著一顆文石,到後來卻在浴室弄丟了。據說全世界只有兩個地方產文石,澎湖及西西里島。我從島上帶了兩顆回來,體溫暖著的那顆,逃走了。藏著的另一顆,卻在一次不小心中,碎裂了。多慘烈多悽美的下場,我從此害怕豢養繫在脖子上的生命。

   隔著距離瞧,讓我找到了進退自如的從容。那些或渾圓或稜線分明的石頭,我於是學會了擱淺的姿勢,讓它們舒爽地躺在書桌上或是書架上。夜晚亮一盞鵝黃,夜長了,它們靜默地陪著我唸書。忘了聽誰說起,石頭屬陰,天地洪荒,這,並不是我所在乎的。我想,它們知曉大地的言語,雖然它們總是沉默,但是,不也有石頭,在人間說起了石頭記嗎。誰知道我身旁的這些石頭,有一天也會唱起各自的故事,上演如夢似幻的愛恨情愁。等到那一天,年華或許老去,石頭們卻依然年輕啊。萬事萬物,竟也有了各自的位置,這世界,原是誰也不該讓誰魂飛魄散的。

   念念不忘的木戒或椰子殼黑戒,我以為終究是空了。沒想到,它們竟又出現在鍾怡雯的想念中,遠遠地瞧著我暖暖地笑著。我想,有一天,當我可以攤開雙手盛著它們的輕盈時,我希望,可以從容地沿著時光的海,輕輕地唱著歌謠,將它們還於大海。如果人們在深海裡感覺到木的溫暖,椰樹的飛揚,我就知道,它們在大海裡,是快樂地生活著。紅塵俗世的我,左手依舊賴著細麻繩,往前方緩步行進。我與我豢養的物,原是天荒地老的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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