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必如是

        那時候,學校仍盤踞著一林林的樹,蓊鬱,像守護神一般,靜穆地懷抱著童年。
我們常在樹下遊戲,頑皮時,遂爬樹遠眺沉靜的山巒起伏的草原。一樹一樹,晾著攀
爬的親暱。(我原以為,可以這樣到永遠,在驚慌的洪荒裡,仍有一樹,等我歸來。)

        那時候我們怎麼喊這喧鬧的蟲兒呢?我記得是知了。唸起來多像是輕巧的鳥兒。
知了知了。為什麼叫知了?知了知了。你知了甚麼?我們常在那個靠籬笆的大樹下找
尋死去的痕跡。小小的知了,放在手掌中,沉甸甸的死亡,我們如此稚嫩,何曾知曉
生之掙扎死之悽烈?

  那時候的樹,我是熟悉的。長在校園的哪個角落,獨特的樹形與葉片,曾清楚地
烙在眼裡,長成生命裡永難滅的眷戀。我原以為可以這樣挽著走向未來,我原以為這
樣即為永遠了,如我血液裡奔流的鄉愁,一樹一樹,終成林。那知了攀著樹,知了知
了,細細地叫著,知了知了,我們知了甚麼?蹲在樹陰下瞧著知了僵硬死去的我們,
知了知了,知了甚麼?或生或死,知了甚麼?我只記得,撿起牠們的小小笑臉,記憶
就逕自停格了。

        後來,也就沒了知了。在未曾知了某些事物以前,我就得永遠揮手告別了。因為
,以為可以到永遠的,在悽烈的伐木聲裡,倒下了。我跑前去,瞧著那一塊塊的樹骸
,汨汨地留著赭紅的汁液,似血,不知該如何是好。我的朋友躺在痛楚裡,悽烈地淌
血,我曾爬過牠的年華,我曾枕在牠的枝椏上,閒閒地看遠山看草原。可是,我又能
怎麼樣呢?

         一樹一樹逐漸倒下。校園越發陌生。曾經我熟悉的,早已換上了水泥。

  還有甚麼是我可以挽住的?沒了樹,知了何處去?我不知道牠們逃往何處。我只
曉得,再也沒有知了了。童年似乎沉靜許多,走在寂寥的校園裡,莫名有種落寂,彷
彿朋友離開後的空洞,無樹可爬,無知了可撿。

  離開學校多年以後,再回去,我獨自走在往事的長廊上。一步一心疼。有些事物,
消散以後,永不復返了。知了知了,我知了甚麼?知了知了,我失去了甚麼?曾經我
以為可以永遠的,都到哪兒去了?曾經我以為,等待我歸來的大樹,都到哪兒去了?
生之掙扎死之慘烈,知了知了,終於知了。然而,何必如是?(我原以為,可以這樣到
永遠,在驚慌的洪荒裡,仍有一樹,等 我 歸 來 。)

瑣碎

    讀到鍾怡雯這樣寫:如果可以,我倒想要一枚椰子殼做的黑戒……我於是心中大樂。嘿,與我想要的事物相近,忍不住又有話想說。

我一直想要一個木戒或是椰子殼做的黑戒。一直。我從小對戒指耳環手鐲等等一堆大部份女生都喜歡的小東西沒啥興趣。長大以後,這些東西鮮少出現在我身上,尤其是戒指,我總嫌它礙眼沉重,戴在手上硬是覺得不舒服。小小一枚戒指就已經讓我如此厭惡,就更別說其他贅手的小首飾了。

    呵,我不喜歡戴,卻喜歡看,因為這些小飾物總是很美麗的,看看它們如何絢爛著,竟也是一種快樂。不過這些美麗的飾物,看久了會讓我疲憊,彷彿紅塵之重量,都附於其上,人看久了,炫目以外,更多的是繁雜的腐蝕。我於是喜歡一種素樸的存在。簡單的,俐落的。它最好別耀眼,只需安安靜靜地賴在歲月裡,緩步前行就好,像一種我們失落已久的簡單生活。

    或許是這樣,遂喜歡木或是椰子殼做的黑戒。我沒看過,卻喜歡想像。想像木的憨厚,戴在手上,或是擱在掌心,是種怎麼樣的景致呢?有陣子,我很認真地對朋友細敘,想要木製或椰子殼做的黑戒。朋友總是疑惑,覺得這樣的夢想過於淺薄,又有點荒唐,彷彿我在說著的,是一則浸泡在水中已久的笑話,讓人可以輕易略過。日子久後,遂學會不再言說,淡淡地笑著,輕巧地走過。

   我的左手,在去年花蓮溺水事件以後,懶懶地圈著一條褐色細繩。我想它或許屬麻,因此花了小錢買了下來,請潔敏幫我繫上。習慣手表的左手為此常常抗議,總告訴我這細麻太依賴,黏在手脕,硬是不自由。最初繫著的時候,我總是渴望一把剪刀,將其剪斷。我想我還是不習慣讓任何的飾物盤踞著生命,太黏,如一株寄生植物,走到那裡,都覺得自己是沉重的,這小小的一條細麻繩子,竟可以加重生命,著實讓我吃驚。

   於是學習忍耐。忍耐它在我手上所造成的種種不自在的感覺。我有點懷念左手的素樸,簡簡單單的手脕,擱在哪都是一種清爽的存在。可是生命在某些時候需要一種豢養的形式,或我或物,我們豢養著彼此,學習祥和的存在與尊重。我喜歡麻,因為它屬植物。我喜歡褐色,因為它屬大地。我是因著某個約定,忍耐著種種的不適,讓它隨著我渡過往後的日子,只要它不斷,活著的時候,我就與它走到天荒地老。而這樣的約定,卻不是與人,而是與一條細麻。

日子湮遠後,開始習慣它的存在。習慣真是種可怕又可愛的小東西。攀在生命裡,兀自美麗著。我養著與它在一起的日子,同時也養著依靠的眷戀。洗澡後,它總是涼涼地睡在手上,我想讓它知道,關於左手與右手的故事。我的左手是小孩,右手是大人。我讓它賴在左手,當然是有某種意義的存在,我不言明,卻奢求它能明瞭。誰說細麻繩是沒有生命的,在這之前,它曾是一株植物,懂得自然的律動,當然也會懂得我的脈搏。

  如果我擁有了木戒或椰子殼黑戒,我們該如何豢養彼此?我曾經暖著一顆文石,到後來卻在浴室弄丟了。據說全世界只有兩個地方產文石,澎湖及西西里島。我從島上帶了兩顆回來,體溫暖著的那顆,逃走了。藏著的另一顆,卻在一次不小心中,碎裂了。多慘烈多悽美的下場,我從此害怕豢養繫在脖子上的生命。

   隔著距離瞧,讓我找到了進退自如的從容。那些或渾圓或稜線分明的石頭,我於是學會了擱淺的姿勢,讓它們舒爽地躺在書桌上或是書架上。夜晚亮一盞鵝黃,夜長了,它們靜默地陪著我唸書。忘了聽誰說起,石頭屬陰,天地洪荒,這,並不是我所在乎的。我想,它們知曉大地的言語,雖然它們總是沉默,但是,不也有石頭,在人間說起了石頭記嗎。誰知道我身旁的這些石頭,有一天也會唱起各自的故事,上演如夢似幻的愛恨情愁。等到那一天,年華或許老去,石頭們卻依然年輕啊。萬事萬物,竟也有了各自的位置,這世界,原是誰也不該讓誰魂飛魄散的。

   念念不忘的木戒或椰子殼黑戒,我以為終究是空了。沒想到,它們竟又出現在鍾怡雯的想念中,遠遠地瞧著我暖暖地笑著。我想,有一天,當我可以攤開雙手盛著它們的輕盈時,我希望,可以從容地沿著時光的海,輕輕地唱著歌謠,將它們還於大海。如果人們在深海裡感覺到木的溫暖,椰樹的飛揚,我就知道,它們在大海裡,是快樂地生活著。紅塵俗世的我,左手依舊賴著細麻繩,往前方緩步行進。我與我豢養的物,原是天荒地老的愛情。

 

說故事的人

  偶爾我會卑微地想,啊我原來是個挺會說故事的人。我喜歡故事,小腦袋中藏有許多聽來或自編的故事。我擅長模仿,我又喜歡變化各種不同的聲音,扮演我的故事王國。八歲的時候,我在眾親戚面前,演過自己看過的故事,又唱又跳,大人們很是驚訝於我的記憶力及模仿能力。其實他們並不曉得,模仿對小孩來說,有甚麼困難呢,我不過是在玩著一場遊戲而已。

  我常常想,有一天,當我厭煩於循規蹈矩地循著世界或社會的步伐前進時,就去當個吉普賽人,流浪去吧。我會說故事,那我就擺個攤子,說我喧嘩或寂靜,快樂或悲傷的故事吧。在故事裡面,所有的情緒與情節不是比人生更真實嗎?真實以外,還可以超現實,而人們的心靈難道不就渴望著某種超現實的救贖嗎?我喜Chagall的畫,你瞧,有人在屋頂上拉起小提琴,牛羊在空中飛翔,畫裡洋溢著某種小孩童稚的想像力,每一張圖,可以說各種不同的故事,說啊說啊,永不完結的故事在世界裡永存不朽。

   我曾經在講故事及演講比賽中得過獎。我站在台上,變化不同的角色去說故事,有時候我變成大人的聲音,有時候我變成一個小小孩,聲音隨著故事的角色而隨意地轉變著,如一盞炫目的走馬燈,你永遠不會知道,我在那裡。我討厭演講,我討厭辯論,我只喜歡講故事,可是大人把我捉去參加演講比賽,老師,我為什麼得握緊拳頭告訴世界何謂奮鬥,何謂尊師重道呢?我逃掉了辯論,又被捉去當比賽主持,會場上,我嘻嘻哈哈的,然後他們說我:妳怎麼這麼不正經?(我為什麼為什麼一定得正經八百主持一場辯論賽呢?)

    西西曾說過:我就在我的書裡。那我呢,我在哪裡?我將許多的記憶變化成故事,讓它們穿起彩裝,我們來玩場熱鬧的嘉年華會。我打開了電腦,手指在鍵盤上飛舞著,故事隨著文字玩起遊戲,那些似真似幻的故事,滿足了我當一個說故事人的夢想,它們隨著我的世界歌唱著舞蹈著,有時候它們會告訴我,小安啊這段故事要這樣說才精彩唷,不要瞧不起故事中的角色,即使是一株小草也有它說故事的自由意志。

   生活太難的時候,我願是街頭流浪的說故事人。當我說起故事時,世界在我心中轉動著,故事中的角色,流淚或開懷大笑,都是我最貼近的朋友。它們懂我的語言,它們看得見藏匿中的我,它們予我一塊飛毯,攜我朝無垠的世界飛去。

     我就在我的故事裡,然而我又不在我的故事裡。你讀著我的文字,你欲找尋說故事的小安,你忘了嗎,我不屬於故事,我推開了門走了出去,被呼疾而過的世界之輪輾過,我回到了世界,我打開了書本,我坐在小木凳上,我抬起頭來瞧著你,我輕輕地對你說:我就在我的故事裡。(你疑惑了?)

 

習慣

     原來不自覺地嗜紙。年少時,喜歡樸素的紙,手指輕輕地在紙上跳舞時,微微粗糙,像赤腳走在沙灘上逐浪的美好,久久窩在心田裡慢慢地開出素雅小花,朵朵輕巧感人。上課時,攤開紙,入神地寫著字,很久以後才發現,因為喜歡寫字,遂戀上紙張。

      曾藏有許多字條。在路上可以隨意撿起紙張在背面寫字丟給朋友或是不經意地塞進課本裡。偶爾翻開課本,文字跳出來對我佻皮地眨眼微笑,拿起紙張,仔細讀著過去寫的句子,陌生中隱隱透著陽光,其晴如豔陽天。(咦,原來我曾寫過這樣的東西呢。)

        豢養多年嗜紙,藏紙與字條的習慣在若干年後遂模糊了。有次回家整理雜物翻出了好多的如風往事,那些年少時寫過的文章,傳過的字條,還有因為塗鴉被老師責罵的作業簿子,竟然都還留存了一些。坐在地板上,邊看邊哈哈大笑,這些真是生命中的瑰寶呵,怎麼會在長大以後逐漸遺失了收藏的歡愉呢。

        有些事物沒了就永遠不會再回來了。那些畫過的畫,某個階段寫過的文章,委屈時傳的字條,隨手撿拾的廢紙背面藏有的點滴心情,在不斷成長的歲月裡,因為割捨的整理終燃燒成灰燼了,隨風飄浮在往事的縫隙裡,任我努力張望,也無法拼湊成燒燬前的原貌了。(那時候,我是在一種怎麼樣的情懷下燃起熊熊大火或是丟棄的?)

        朋友從尼泊爾旅行回來,給我買了本再生紙小本子。紙張薄如蟲翼,在燈光下,還可以清楚瞧見網狀脈絡,像漫長的生命之河,流走了歲月,流走了往事。河裡可見的點點鵝卵石,是美好回憶的印記,撿起輕輕地相互敲擊時,音樂流竄身軀,那漲滿呼喚的腦海,鑲嵌著回憶的碎片,溫暖似百納被。

        重新溫習一遍豢養過的習慣,踱步走到過去,與自己相視微笑,仰頭對著豔陽天揮手,美好的嗜紙藏字條,如鳥棲息於肩上,往後的日子,就這樣與牠走到天荒地老吧。

 

想起

    

      我想起妳的名字,是一個穿裙子的小女孩快樂地玩起跳格子遊戲。跳格子,在我的記憶中,也喚做裙跳跳或造房子吧。到教室去偷一小截粉筆,找一處空曠之地,蹲著專心地畫,一個穿裙子的人兒就出現啦,找一群朋友來,就可以玩遊戲了。跳跳跳,偶爾還可以畫上喜歡的圖,香郁的花,閃爍的星,在贏來的小格子裡點綴著夢。

     跳格子,是快樂的遊戲,也是孤寂的遊戲。有一次學弟生日,大夥兒到維也納森林去慶生,我蹲在地上,用蠟燭畫了穿裙人兒,獨自玩起來。是在那個時候,我忽然記起了妳的臉,短髮,戴著眼鏡,站在一幅畫前,眼睛凝視著遠方。朋友在照片底下,飛揚的字寫著:她身後的畫,是哪個畫家的畫呀?(我不太確定,是不是蒙地利安尼。)

      當我想起妳時,莫名有點愧疚。我玩起跳格子遊戲,心裡一點點地流過情緒。大家正快樂地唱著生日歌或吃著蛋糕,我在一角跳著跳著,為什麼,卻一點一滴難過起來?是因為,我把妳藏得太深,忘了到內心去與妳的書對話,日日夜夜,冷著表情,與世界妥協著嗎?

        妳有一個羊皮筏子。妳喜歡坐在小木凳上看書。妳喜歡南美洲。妳喜歡拉丁美洲文學。妳書寫的文字,快樂時飛揚,哀傷時淡淡憂愁。妳喜歡說故事,故事接故事,在許多青澀的歲月裡給我一方淨土,織我一塊飛毯,穿梭城市的寒涼,帶我到遠方去。妳一定不會知道,妳跳格子的姿勢,是多麼多麼地讓我著迷。我不曾告訴妳,離開故鄉到島上來唸書時,行囊裡藏了一本妳的書,那厚厚一大本的書,陪我渡過在島上最驚慌的一年。(如今,妳仍坐在小木凳上翻開書,放下羊皮筏子,渡河到對岸去尋幽探勝嗎?)

       我記起妳的臉,短髮戴眼鏡。我記起妳的名字,跳格子女孩。快樂或孤寂的遊戲裡,藏有一個世界,我在那裡找到自己和妳編織的故事與世界。如果有一天,末日悄悄來臨,我希望,攜妳的故事,迎向滅絕。

 

 

蜻蜓

        我第一次瞧見你時,就喜歡了。那時你乖巧地棲息於朋友的書桌上,眼睛大大
 ,身體纖細,桌燈暈黃,暖暖地裹著你。朋友的書,厚厚大大地賴在架上,抬頭望
 去,盡是我看不懂的書,它們睥睨嘲笑,我一慌,趕緊低下頭來,就瞧見你了。

        你讓我想起一次快樂的遠航。我們走在顛簸的長路上,淡淡地說著話,聲音輕
 細。我還記得溫暖的小紅帽。一群人在出發前,傻傻地站在加油站前拍下燦爛的笑
 容。前方路即使再艱難,只要帶著微笑,彷彿就可以走到遠方,跳一支美麗的圓舞
 曲。(我們何曾體會,那一路的顛簸,帶走了多少的青澀?)

      這是給妳的生日禮物。我把你拿在手中覺得美麗真是脆弱。朋友去畢旅時買下
 了你,要給我當生命中珍貴的美好。你那麼纖細,眼睛大大的,怯怯地笑著,像個
 孩子。牠的尾巴受傷了,我帶回來時不小心壓到。朋友臉帶愧疚,摸著頭,傻傻地
 說著。

       我們頂著炎炎夏日走了好長好長的路,在生命轉彎之處,歇息於小溪旁。我脫
 下了鞋子,捲起了長褲,在水中行走。一群豆娘在溪旁飛舞,偶爾輕輕地點點水面,
 淺淺地暈開了細緻的漣漪。陽光被層層的樹葉輕托著,偶爾掉了一些下來,趴在溪旁
 的石頭上。那陽光敲擊著石頭,像我渴望瞧見的石磬。

        我把你放在電腦桌上,那斷掉的尾巴,找了個玻璃瓶子,和著大花紫薇的種子
 ,用軟木塞給囚起來。你的族群若沒有了尾巴,也許很快地就會朝向死亡了吧?但你
 是木製的,溫暖的木頭顏色,在燈光下,溫暖我敲打鍵盤時流動或停滯的思緒。你
 總是不言不語,天真地瞪著大眼瞧我亂七八糟的生活,像個天使,守候著我的身影。

            我們朝著海的方向前進,在穿過濃密的樹林後,終於瞥見了藍。那海像是個秘
 密,永遠在找尋中對我們搖晃著浪濤。海水漫上來了,我們賴著它的懷抱,在浪潮中
 喃喃低語。你攜著我,往夢的盡頭飛去,你的尾巴,遺留在瓶子裡,安然地睡去。

我的字

我想,或許是這樣的吧。

上課時,我在筆記本上漫不經心地做著紀錄。學弟轉過身來,看了看,說:
學姐,妳的字體很好看。低下頭來,瞧著自己的字,相信我,人非常無聊時
,對這樣或實或虛的讚美,是很輕巧的,例如一個微笑,隨時就可以打發掉
過多的話語。

第幾個人說:妳的字挺好看的。第幾個人說:我喜歡妳的字跡。

我想我是自戀的。例如,我喜歡自己的字體。尤其是用自動鉛筆寫的字體,
感覺是非常張小安的。心情不好,偶爾會很想寫東西。隨手拿張廢紙,就可
以塗塗寫寫了。上營隊課程時,聽人們說話有點無趣,只好偷偷躲在人群內
,在發下來的講義背面塗鴉,然後極度自戀地看自己的字體,啊,不錯,很
有自己。(這種人其實很獅子座吧。羅老喵妳說是嗎。)

其實我的字並不好看。甚至有時候,只能說難看。鬼畫符。跳上跳下。寫信
還會越寫越歪。時而右傾時而左傾。亂七八糟。好像欲飛的鳥兒或昆蟲。小
時候,我爸常說我,寫字寫成這樣(我沒辦法把作業本子放正,都是斜一邊
寫字的),誰敢要妳。管他的,我這樣寫得很快樂啊,方方正正,寫不來,手
都不知要怎麼擺,還是按自己快樂的方式寫字飛揚多了。

我一直有寫手札的習慣。偶爾翻來看,哇,開始自戀,我的字,挺不錯看嘛
。呵,人要學著自我肯定。以前我的手札,偶爾還有插圖。好像寫書那樣,
寫寫寫。而且我又很固執,一定要用自動鉛筆寫字,其實我真的很討厭用原
子筆或鋼筆寫字啊。我很喜歡寫完字後,手弄得髒兮兮的,黑黑的筆芯沾著
手,洗手時,看著黑黑的手慢慢地乾淨,其實是一個小小的,自己才知曉的
快樂。

中學時,我想弄一本手抄本,一筆一筆地抄自己的文章,管他字體美不美,
反正我喜歡,藏一本手抄本是件令我感動的事。不過後來好像太懶,又沒耐
心,所以到現在,我的手抄本仍然難產。更慘的是,我若現在要弄本手抄本
給自己的話,會喊救命,或是大發脾氣,因為這些年來,我在大馬站上胡說
八道的文章不少,抄,要命啊。

於是我的手札就變得極其珍貴了。雖然我對它們不好,東塞西放,有些寄回
家忘了拿出來,也不知它們睡在那個箱子裡,若要認真算,手札斷斷續續寫
,差不多也5本吧。不是日記本唷,是我自己去買樣子長得最素樸的本子來
寫的,那些花俏的,我看了眼花,懶得買,也不喜歡。簡簡單單的本子,簡
單的鉛筆字體,不是很好的景致嗎。

我是很喜歡寫字的。常常寫,寫久了,不管是否好看,自己的風格才是最重
要呵。他們說字體可以看出一個人的個性,和我住了兩年的室友就說過我的
字與我的人很像。字似主人。是嗎。我的字有些圓滾滾的像大餅,有些方方
的像畫框,有些又變成金字塔了。有一陣子,我很喜歡用文字排列成圖形,
最常排的,是我喜歡的魚形,或是螺旋。我喜歡看起來會飛的字體,好像小
朋友在玩的跳繩啊風箏啊跳格子啊,有種輕盈的歡愉,於是努力寫這樣的字
體。

有一個字我很喜歡,是笑。多像一幅圖呀,你看,真的就是一個快樂的臉呀
。眉開眼笑的。眉毛飛飛飛,如蝶輕輕揚,或是透綠的蜻蜓點點水,又飛起
來了。多好呀。方塊字好多都是象形文字,我雖不懂它們的身世,可是每次
握筆寫字時,會有種"看,我在畫圖唷"的感覺。中學時,老師曾在班上說我
:注意妳的字體。考試時寫整齊些。

後來我去當臨教,好乖,字體都一撇一劃慢慢寫,竟被學生笑:老師妳的字
好乖唷。(哼,我是怕你們看不懂才慢慢寫的)有時我覺得我的字好像小學生
的字,坐不住,動來動去,又圈圈框框,好像玩遊戲般。有一陣子我的字潦
到我自己都不太認得出來。朋友還笑我:妳的字連形都快沒了。只剩意嗎?

還有個朋友的經典形容:頑皮。我的字竟然頑皮唷。也好,我喜歡這樣的自
己,尤其是長大後,越來越八股,自己都覺得厭煩,做人偶爾別太緊繃,輕
巧些,靈動些,不是很好嗎。年少跋扈也是種靈動,一個笑一個哭,都是美
好的,框框沒有太多,包袱也是小小的,這樣長大,想來也是種祝福。

我的字藏有一個世界。我相信,於是它恆存。有時我會跑到自己的字體內汲
取力量,我想,坦誠的字體有種素樸,那是無法刻意形塑的。朋友喜歡我的
字,也許並非好看,而是,我的字,就是我的字,它即使醜死了,它還是我
寫的字,坦蕩蕩的,寫著:這是張小安寫的字唷。

不過那也是舊事了。最近益發覺得自己的字虛偽了,刻意了。久了,遂不太
想寫,了無意思。難怪我的手札寫啊寫的,越來越垂頭喪氣,呵,像個好久
沒喝水的植物,頭低低的,連話也懶得說了。想來也是種哀也。

講多了,有人要抗議了。呵打住好了。心情不好,就沒命似地寫文章,哎呀。

寫字

唸中學時最喜歡做的事情之一竟然是寫字,而且喜歡用自動鉛筆寫字,對筆芯的要求是2B。上課不專心時,我就開始找廢紙塗塗寫寫。好像就是從那時起養著用廢紙寫信寫文章畫圖的習慣吧,常常隨身攜帶著一疊廢紙,上課無聊就開始和文字對話,寫起只有自己才看得懂的文章。

高二高三我的位置靠走廊,窗戶就在身旁。Block A。綠綠的草場就在旁邊。我常常幻想那裡藏著一座神秘的牧場,那時我的願望是擁有一座牧場,當個快樂的人,和我的牧場快樂地生活在一起。於是我寫啊寫啊,用2B筆芯編織我的牧場,豢養著文字動物,非常快樂。

還養著寫字條的習慣。用文字排列成一尾魚,害朋友看得暈頭轉向,我卻是樂得開心。有時在廢紙的背面塗鴉,寫幾句短短的句子,隨手丟給朋友。很多年以後,朋友竟然還寶貝地藏著,嚇我一跳,寫的人已忘了當年寫了些甚麼,藏的人卻將句子牢記心中,回去時,問起我還記得嗎,我卻已是咦我寫過嗎的表情,真糟糕。

中學畢業時有個朋友說:請妳要寫信給我,因為我很喜歡妳的字。我的字啊 曾被老師“警告”,太潦,又像是在畫圖,有圓圈,框框,三角形。後來寫作文時總是很乖,不敢把字當圖在畫,不然會被老師罵得很慘。後來去當臨教,怕學生看不懂我的字,也很乖,一筆一劃地寫,還被學生笑,說我的字太乖了。唸僑大時當學藝股,天天得在黑板寫字,呵被那個死色鬼教官阿南稱讚說版書寫得不錯,害我暗笑。

唸大學除了寫信外真的不常寫字了。用電腦打報告,寫文章,莫名想念我飛揚的字。找出廢紙,慢慢地用自動鉛筆寫字,有些事怎可忘了,怎可忘了寫字時,悲傷或快樂的心情。朋友說我的字很佻皮,總有幾個朋友喜歡著我的字,我的手稿,他們看著喜歡,真是謝謝他們了。不過太久沒寫字,文字好像都把我遺忘掉了,常常忘了字的筆劃,很糟糕,更可怕的是,字體好像都忘了我,怎麼看都覺得咦這是我字體嗎,看起來好像別人寫的字。可怕的電腦,慢慢地腐蝕著我的文字動物,沒了生命,失去了我曾豢養的快樂牧場。

也許我也該說祝福我的文字祝福。希望它們走遠了仍要記得回來尋我,不好遺棄我,我一直等著它們回到我的牧場,給我溫暖的擁抱並告訴我,這些日子,它們過得好嗎,遇見了甚麼樣的風景。

(祝福文字祝福)

 

走遠

 

  你一個人,越走越遠了。有一年,讀著妳的文章。那一次,妳說起高達,是<斷了氣>。妳說起周。他喜歡窩在家,玩拼圖,拼著愛情,而那個女孩,並沒有愛上他。周後來還拼圖嗎?妳沒說。時間就這樣走遠了。像一隻驕傲的米高,輕巧地走過,妳說。

我的年少在妳的文字裡老去了。他一個人,越走越遠了。讀著妳的影話,想著周與女孩的愛情,很輕,像隻蝴蝶,美麗卻又脆弱。他用拼圖拼著對她的愛戀,一片一片,一點一滴,心事滲出淚,她始終沒有愛上他。

向我的年少致敬。妳寫杜魯福。很長一篇文章。我讀著喜歡,拿起筆來,就抄給寫詩的陳。那麼長的文章,抄著抄著,就惆悵起來。後來,我也看了<四百擊>,和卓一起窩在學校看。小小的放映室,竟然只有三個觀眾。我們藏在暗裡,看著男孩,看著他的年少,也看著,我們的年少。

關於年少或是走遠,我其實並不懂。最後,他跑向海洋了嗎?他回頭,看著鏡頭,想說些甚麼?我不懂。不過是部看不懂的電影,關於少年,我只記得他的憂愁。關於年少,我不想知道,而那海,漫過了時光,捲走了我們。

 

 



 

知道

      (你是否知道,有種植物,名字倒地鈴?)

    灰黑。勁風。雨。疏落。恍惚。沉重。有一些詞句跳躍著記憶。嗯,是颱風天吧。
    撐著傘和朋友走在冷冷的人行道上,孤寂懸在空中悲鳴,我們尋找著名字新生國中
    附幼的星球,閒閒地聊天。想起來了,是去看荒野的靜態展。心情被風擠得扁扁的
    ,朋友的聲音碎裂一地,我不知道,前方還有甚麼,等著被發現。

    室內亂著人的腳步。呆呆地看著一幅幅的畫。畫得真好呵。聲調驚喜著發現。賴著
    不怎願意離去。請到四樓參觀,一朵微笑燦爛著邀請。我們只好拖著自己,懶懶地
    爬上四樓。嗯,是小朋友的動態演出,可我們都被走廊上的靜態展示吸走了專注,
    偷溜了出去,逐一地去拼貼微笑。

    眼光停留在植物的種子。咦,原來蘇鐵的種子是長這樣子。妳看過懸著一顆心的種
    子嗎?倒地鈴的種子就懸著一顆心,看過嗎?朋友快樂地說起故事來,我有點恍惚,
    想像著懸著一顆心的種子,神遊去了。後來,終於擁有了倒地鈴的心,是學姐的生
    日禮物,硬著嚷著要了幾顆藏著。妳不是在修園藝學嗎,拿去種種看吧,看它是長
    甚麼樣子的。

    懸著一顆心的種子,讓人有種莫名的心疼。翻了翻圖鑑,是多年生蔓性草本植物。
    我只有五顆,小小的心,該如何去豢養?植物的種子為什麼也懸著心?蔓性。倘若栽
    種在心,會否緊纏著,不願離去?為什麼,總在落淚後,卻仍栽種著眷戀?我真想問
    :你是否知道,有種植物,名字倒地鈴,蔓性,種子懸著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