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候] 夏

我的微涼攤在泥地上的跳格子。跳跳跳。寂寞或喧嘩
。隨手撿起掉落的蟬鳴,細薄,藏在筆記本上是一樹
 的年華。凌晨微微的風想微微的妳。藏在桌底下睡著
 的遠方身軀。在陽光下似一棵夏日裡的樹。透著蟬的
 微光。夏晴輕輕。夏輕晴晴。

[那時候] 幼稚園

我的幼稚園是森林內小小的秘密。有木的堅強
樹的清華雨的飛行山的呼嘯。小小的我們刻印
著小路的細脆隨著老師晃過漫涉的光影。雨天
蝌蚪航過小水溝。我們蹲在近處瞧。面容貼在
水面上。糊成可口的麥芽糖。風起剪破葉。哀
號飛落一地。我們撿起葉梗玩遊戲。笑聲甜美
漾在長大後嗜吃的白木耳蓮子湯裡。 

[那時候] 薪柴

我總是被叮囑。要撿枯燥的唷。像這樣。知道嗎?
媽媽手上荒涼枯枝的身影。擱在廚房角落的陽光內
。長。扁。我跑到林內撿風聲蟲鳴鳥叫。踩著枯葉
的喋喋不休。一路翻閱林地上睡去的樹枝。拎著胖
胖赭紅的落日回家。媽媽那些瘦瘦樹枝都睡著了。
丟到火裡燒可會疼呢。妳說好不好把落日當薪柴?
胖胖的,可以燒好久呢。

[那時候] 爸爸

爸爸有一雙修長的手。攤在陽光下是風喜歡奔馳的大地。
偶爾他牽著我躲在光影的跳動裡玩遊戲。例如一隻貼牆飛
鳥。例如一隻沙地踱步螃蟹。我們的手指頭藏著遊戲的甜
美。爸爸的髮是一季春雨。霏霏。落在土地上滴答響。如
玻璃彈珠歌謠。爸爸笑時似風剪過葉子的輕脆。細細聽又
像風鈴舞曲。爸爸有一雙頑皮的腳。漫在燈光下會咑咑跳
舞。爸爸的影子細長。賴在地上懶懶宛如一棵椰樹。爸爸
我的印地安爸爸。在人世間站成風的姿勢。恬淡美好。


            ( 給爸爸。父親節快樂。)

[那時候] 蜻蜓綠

我才那麼小,七歲呢。妳就給我一隻蜻蜓綠了。繫在夢的髮
絲上,才輕巧呢。風一吹,牠就微微擺動了。多像漲潮時翻
飛的浪呀。妳牽著我的手沿著長長的海岸線奔跑。我的頭髮
乘著蜻蜓綠在沙地上飛成快樂的足跡。小小的七歲呢。展顏
笑時身子長著薄薄翼。妳看。我是一隻蜻蜓綠呢。纖纖細細
。穿過世間的寒涼與荒寂。綠綠地棲在妳的指頭上咯咯笑。

[那時候] 翼

她的胸前烙著翼。細小。趨近著瞧,是你用筆刻劃
的圖騰。其形宛如葉。葉全緣。長橢圓形。我想像
流年光澤暈染成鬱。滿山野色盡顯於翼。你是否知
曉植物裡也有喜飛之種子?其翼多姿。靜候風起。
穿越生之濃蔭找尋沃土抽長繁盛。如思念之翼。烙
在胸前輕輕飛。


何必如是

        那時候,學校仍盤踞著一林林的樹,蓊鬱,像守護神一般,靜穆地懷抱著童年。
我們常在樹下遊戲,頑皮時,遂爬樹遠眺沉靜的山巒起伏的草原。一樹一樹,晾著攀
爬的親暱。(我原以為,可以這樣到永遠,在驚慌的洪荒裡,仍有一樹,等我歸來。)

        那時候我們怎麼喊這喧鬧的蟲兒呢?我記得是知了。唸起來多像是輕巧的鳥兒。
知了知了。為什麼叫知了?知了知了。你知了甚麼?我們常在那個靠籬笆的大樹下找
尋死去的痕跡。小小的知了,放在手掌中,沉甸甸的死亡,我們如此稚嫩,何曾知曉
生之掙扎死之悽烈?

  那時候的樹,我是熟悉的。長在校園的哪個角落,獨特的樹形與葉片,曾清楚地
烙在眼裡,長成生命裡永難滅的眷戀。我原以為可以這樣挽著走向未來,我原以為這
樣即為永遠了,如我血液裡奔流的鄉愁,一樹一樹,終成林。那知了攀著樹,知了知
了,細細地叫著,知了知了,我們知了甚麼?蹲在樹陰下瞧著知了僵硬死去的我們,
知了知了,知了甚麼?或生或死,知了甚麼?我只記得,撿起牠們的小小笑臉,記憶
就逕自停格了。

        後來,也就沒了知了。在未曾知了某些事物以前,我就得永遠揮手告別了。因為
,以為可以到永遠的,在悽烈的伐木聲裡,倒下了。我跑前去,瞧著那一塊塊的樹骸
,汨汨地留著赭紅的汁液,似血,不知該如何是好。我的朋友躺在痛楚裡,悽烈地淌
血,我曾爬過牠的年華,我曾枕在牠的枝椏上,閒閒地看遠山看草原。可是,我又能
怎麼樣呢?

         一樹一樹逐漸倒下。校園越發陌生。曾經我熟悉的,早已換上了水泥。

  還有甚麼是我可以挽住的?沒了樹,知了何處去?我不知道牠們逃往何處。我只
曉得,再也沒有知了了。童年似乎沉靜許多,走在寂寥的校園裡,莫名有種落寂,彷
彿朋友離開後的空洞,無樹可爬,無知了可撿。

  離開學校多年以後,再回去,我獨自走在往事的長廊上。一步一心疼。有些事物,
消散以後,永不復返了。知了知了,我知了甚麼?知了知了,我失去了甚麼?曾經我
以為可以永遠的,都到哪兒去了?曾經我以為,等待我歸來的大樹,都到哪兒去了?
生之掙扎死之慘烈,知了知了,終於知了。然而,何必如是?(我原以為,可以這樣到
永遠,在驚慌的洪荒裡,仍有一樹,等 我 歸 來 。)

瑣碎

    讀到鍾怡雯這樣寫:如果可以,我倒想要一枚椰子殼做的黑戒……我於是心中大樂。嘿,與我想要的事物相近,忍不住又有話想說。

我一直想要一個木戒或是椰子殼做的黑戒。一直。我從小對戒指耳環手鐲等等一堆大部份女生都喜歡的小東西沒啥興趣。長大以後,這些東西鮮少出現在我身上,尤其是戒指,我總嫌它礙眼沉重,戴在手上硬是覺得不舒服。小小一枚戒指就已經讓我如此厭惡,就更別說其他贅手的小首飾了。

    呵,我不喜歡戴,卻喜歡看,因為這些小飾物總是很美麗的,看看它們如何絢爛著,竟也是一種快樂。不過這些美麗的飾物,看久了會讓我疲憊,彷彿紅塵之重量,都附於其上,人看久了,炫目以外,更多的是繁雜的腐蝕。我於是喜歡一種素樸的存在。簡單的,俐落的。它最好別耀眼,只需安安靜靜地賴在歲月裡,緩步前行就好,像一種我們失落已久的簡單生活。

    或許是這樣,遂喜歡木或是椰子殼做的黑戒。我沒看過,卻喜歡想像。想像木的憨厚,戴在手上,或是擱在掌心,是種怎麼樣的景致呢?有陣子,我很認真地對朋友細敘,想要木製或椰子殼做的黑戒。朋友總是疑惑,覺得這樣的夢想過於淺薄,又有點荒唐,彷彿我在說著的,是一則浸泡在水中已久的笑話,讓人可以輕易略過。日子久後,遂學會不再言說,淡淡地笑著,輕巧地走過。

   我的左手,在去年花蓮溺水事件以後,懶懶地圈著一條褐色細繩。我想它或許屬麻,因此花了小錢買了下來,請潔敏幫我繫上。習慣手表的左手為此常常抗議,總告訴我這細麻太依賴,黏在手脕,硬是不自由。最初繫著的時候,我總是渴望一把剪刀,將其剪斷。我想我還是不習慣讓任何的飾物盤踞著生命,太黏,如一株寄生植物,走到那裡,都覺得自己是沉重的,這小小的一條細麻繩子,竟可以加重生命,著實讓我吃驚。

   於是學習忍耐。忍耐它在我手上所造成的種種不自在的感覺。我有點懷念左手的素樸,簡簡單單的手脕,擱在哪都是一種清爽的存在。可是生命在某些時候需要一種豢養的形式,或我或物,我們豢養著彼此,學習祥和的存在與尊重。我喜歡麻,因為它屬植物。我喜歡褐色,因為它屬大地。我是因著某個約定,忍耐著種種的不適,讓它隨著我渡過往後的日子,只要它不斷,活著的時候,我就與它走到天荒地老。而這樣的約定,卻不是與人,而是與一條細麻。

日子湮遠後,開始習慣它的存在。習慣真是種可怕又可愛的小東西。攀在生命裡,兀自美麗著。我養著與它在一起的日子,同時也養著依靠的眷戀。洗澡後,它總是涼涼地睡在手上,我想讓它知道,關於左手與右手的故事。我的左手是小孩,右手是大人。我讓它賴在左手,當然是有某種意義的存在,我不言明,卻奢求它能明瞭。誰說細麻繩是沒有生命的,在這之前,它曾是一株植物,懂得自然的律動,當然也會懂得我的脈搏。

  如果我擁有了木戒或椰子殼黑戒,我們該如何豢養彼此?我曾經暖著一顆文石,到後來卻在浴室弄丟了。據說全世界只有兩個地方產文石,澎湖及西西里島。我從島上帶了兩顆回來,體溫暖著的那顆,逃走了。藏著的另一顆,卻在一次不小心中,碎裂了。多慘烈多悽美的下場,我從此害怕豢養繫在脖子上的生命。

   隔著距離瞧,讓我找到了進退自如的從容。那些或渾圓或稜線分明的石頭,我於是學會了擱淺的姿勢,讓它們舒爽地躺在書桌上或是書架上。夜晚亮一盞鵝黃,夜長了,它們靜默地陪著我唸書。忘了聽誰說起,石頭屬陰,天地洪荒,這,並不是我所在乎的。我想,它們知曉大地的言語,雖然它們總是沉默,但是,不也有石頭,在人間說起了石頭記嗎。誰知道我身旁的這些石頭,有一天也會唱起各自的故事,上演如夢似幻的愛恨情愁。等到那一天,年華或許老去,石頭們卻依然年輕啊。萬事萬物,竟也有了各自的位置,這世界,原是誰也不該讓誰魂飛魄散的。

   念念不忘的木戒或椰子殼黑戒,我以為終究是空了。沒想到,它們竟又出現在鍾怡雯的想念中,遠遠地瞧著我暖暖地笑著。我想,有一天,當我可以攤開雙手盛著它們的輕盈時,我希望,可以從容地沿著時光的海,輕輕地唱著歌謠,將它們還於大海。如果人們在深海裡感覺到木的溫暖,椰樹的飛揚,我就知道,它們在大海裡,是快樂地生活著。紅塵俗世的我,左手依舊賴著細麻繩,往前方緩步行進。我與我豢養的物,原是天荒地老的愛情。

 

說故事的人

  偶爾我會卑微地想,啊我原來是個挺會說故事的人。我喜歡故事,小腦袋中藏有許多聽來或自編的故事。我擅長模仿,我又喜歡變化各種不同的聲音,扮演我的故事王國。八歲的時候,我在眾親戚面前,演過自己看過的故事,又唱又跳,大人們很是驚訝於我的記憶力及模仿能力。其實他們並不曉得,模仿對小孩來說,有甚麼困難呢,我不過是在玩著一場遊戲而已。

  我常常想,有一天,當我厭煩於循規蹈矩地循著世界或社會的步伐前進時,就去當個吉普賽人,流浪去吧。我會說故事,那我就擺個攤子,說我喧嘩或寂靜,快樂或悲傷的故事吧。在故事裡面,所有的情緒與情節不是比人生更真實嗎?真實以外,還可以超現實,而人們的心靈難道不就渴望著某種超現實的救贖嗎?我喜Chagall的畫,你瞧,有人在屋頂上拉起小提琴,牛羊在空中飛翔,畫裡洋溢著某種小孩童稚的想像力,每一張圖,可以說各種不同的故事,說啊說啊,永不完結的故事在世界裡永存不朽。

   我曾經在講故事及演講比賽中得過獎。我站在台上,變化不同的角色去說故事,有時候我變成大人的聲音,有時候我變成一個小小孩,聲音隨著故事的角色而隨意地轉變著,如一盞炫目的走馬燈,你永遠不會知道,我在那裡。我討厭演講,我討厭辯論,我只喜歡講故事,可是大人把我捉去參加演講比賽,老師,我為什麼得握緊拳頭告訴世界何謂奮鬥,何謂尊師重道呢?我逃掉了辯論,又被捉去當比賽主持,會場上,我嘻嘻哈哈的,然後他們說我:妳怎麼這麼不正經?(我為什麼為什麼一定得正經八百主持一場辯論賽呢?)

    西西曾說過:我就在我的書裡。那我呢,我在哪裡?我將許多的記憶變化成故事,讓它們穿起彩裝,我們來玩場熱鬧的嘉年華會。我打開了電腦,手指在鍵盤上飛舞著,故事隨著文字玩起遊戲,那些似真似幻的故事,滿足了我當一個說故事人的夢想,它們隨著我的世界歌唱著舞蹈著,有時候它們會告訴我,小安啊這段故事要這樣說才精彩唷,不要瞧不起故事中的角色,即使是一株小草也有它說故事的自由意志。

   生活太難的時候,我願是街頭流浪的說故事人。當我說起故事時,世界在我心中轉動著,故事中的角色,流淚或開懷大笑,都是我最貼近的朋友。它們懂我的語言,它們看得見藏匿中的我,它們予我一塊飛毯,攜我朝無垠的世界飛去。

     我就在我的故事裡,然而我又不在我的故事裡。你讀著我的文字,你欲找尋說故事的小安,你忘了嗎,我不屬於故事,我推開了門走了出去,被呼疾而過的世界之輪輾過,我回到了世界,我打開了書本,我坐在小木凳上,我抬起頭來瞧著你,我輕輕地對你說:我就在我的故事裡。(你疑惑了?)